风子轩就近找家旅店，开了一间客房。

他把浑身上下绑着的几十个储物袋都解下来，身上顿时轻松不少，如释重负的瘫倒在椅子上。

那些黑乎乎的袋子沾满鲜血，现在已经红得发暗了。

风子轩最后才从胸前拿下王虎四人的储物袋，轻轻放在桌子上。

他看着四人的遗物，痛苦的捂住脸，迟迟不肯动手。

这感觉和亲手杀了他们一样，纯粹是在伤口上撒盐。

吴老狗催促他：“快点找吧，时候不早了。随身的小物件都可以一起下葬，书信照片也行。”

风子轩叹了口气，拿起最近的一只储物袋。

里面是一根精铁长棍，几件衣服，三枚银皇币和八枚铜币。

他又掏了掏，什么都没有了。

风子轩呆呆的看着吴大的寥寥几件遗物，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
吴老狗也皱起眉，显然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。

青年又拿起吴二的储物袋，这里面东西多一些。

一摞大饼，两个水囊，三颗最便宜的活血丹和一根长棍。

风子轩看着桌子上的几件物品，眼眶发红。

“为什么会这样……”

吴老狗摇摇头：“明天都一起下葬了吧，一共也没多少东西。”

风子轩一个个收回去，又打开姜雪的储物袋。

两身换洗衣物，有些还打着补丁，已经被反复浆洗的变淡发硬了。

木柴、腌菜、炊具……还有一个大铁锅，里面装着再也没机会烹煮的半锅红烧牛肉。

他又掏了掏，从里面拿出几个小木雕，依稀能看出来刻得是王虎。

风子轩眼睛一红，赶紧憋回去。

吴老狗伸出爪子：“木柴和炊具就别放进去了，其他东西一起下葬吧。”

他最后打开王虎的储物袋，里面的东西同样少得可怜。

长刀，磨刀石，衣服，硬的像石头一样的肉干，还有一个小本子。

风子轩拿起小本子，犹豫起来：“我不应该看吧。”

吴老狗扬起狗脸：“还是看看吧。”

青年只好翻开来看，每一页都歪歪扭扭写着几段话，还有不少错别字。

“今天去了大堰城，这里比俺们村大多了，以后挣够钱把爹娘接到城里来，让他们过好日子。”

“晨星港好大好大，这里给人卸货都能赚二十个铜币。”

“这个月攒了两枚银币，都给寄到家里去。”

“晚上遇见了一个小妹妹，好像是个术士，长得好可爱，和我坐在一桌吃饭。”

“这个小妹妹也是来帮工的，不知道她叫什么。”

风子轩一页一页翻过去，看到王虎和姜雪在酒馆的邂逅，又读到他们俩相互依靠，一路磕磕绊绊的走来，终于忍不住哭出声。

青年捶打着桌子，懊悔不已：“该死的，王虎这个傻子，为什么要救我啊……明明都可以活下去的。”

风子轩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，两眼通红，又向后翻去。

很快就到最近一段时间的日记了：

“这个月攒了十二枚银皇币，本来打算寄给爹娘，但是遇上劫道的了。”

“为什么会有人劫道呢，他们明明比我们强，完全可以去挣钱的。”

“明天去平原领捡尸，希望可以活着回来。”

“牛肉很好吃，要是爹娘也能吃到就好了，可是我不好意思开口。”

“第一次进八仙饭庄，等我以后攒够钱，也要带着小雪去吃。”

“（空白）”

风子轩颓然的瘫软在椅子上，看着最后一篇日记，说不出话来。

吴老狗也在一旁读完了全篇，罕见的露出惆怅表情，也叹了口气。

它忽然伸出狗爪子：“咦，后面好像还有？”

风子轩重新爬起来，把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。

“18年8月，2银皇币，寄给爹娘。”

“9月，2银10铜，寄给爹娘。”

“10月，5银（有3银是小雪的），寄给爹娘。”

“11月，买刀4银（小雪1银），下个月多挣些钱给爹娘。”

……

后面几页赫然是五年来的开销记录，几乎九成都寄给家里了。

风子轩看了半天，终于明白姜雪为什么也没攒下多少钱了。

都替王虎补贴家里面了啊……

风子轩红着眼睛翻了翻，看见王虎在账本的缝隙里也写了一些话：

“等我攒够钱就把小雪娶回家，不要留着升四品了。”

“唉，我太没用了，还要拿小雪挣的钱往家寄，一定要好好对她。”

“小雪今天和我说了她的身世，好心疼，我想从北境回来就带她见爹娘。”

风子轩再也读不下去了，把小本子一合，收回王虎的储物袋。

他沉声说着：“等我去完姜家，就到大堰村找王虎的爹娘。”

吴老狗很是诧异：“你去做什么？”

风子轩拿出自己的钱袋：“我有钱，至少要让二老衣食无忧。”

吴老狗挑起眉毛：“你给王虎安葬就已经够了，没必要去大堰村。”

“不用你管。”

狗东西撇撇嘴：“随你便喽。”

风子轩瞪着吴老狗：“你怎么这么冷血？”

“是你太心软了。”大黑狗嗤之以鼻，冷哼一声。

“我心软？那是我朋友，王虎是为我而死的！”

风子轩气坏了，一脚踹在吴老狗身上，把它直接踢飞好几米。

狗东西滚了两圈，满不在意的抖抖身子。

“一边呆着去！”

风子轩气鼓鼓的抱着胸，烦闷不已。

他看了眼时间，凌晨两点，离约定的下葬还有四个小时。

吴老狗屁颠屁颠的溜到床上睡觉去了，一点也不在意风子轩。

青年也不想搭理它，索性把剩下的几十个储物袋也拿到桌子上看。

这些都是散修和蒙面人的东西，现在全落在自己手上。

风子轩深深叹了口气。

“为什么要杀来杀去呢……”

他看着几十个储物袋，就仿佛看见了几十条人命，那背后必然还牵扯到几十个家庭。

吴老狗戏谑的念叨着：“你这个人心太软，明明动手的时候比谁都狠，怎么完事了反倒婆婆妈妈起来。”

风子轩冷冷说道：“你闭嘴！”

狗东西不吭声了，懒洋洋的仰躺在床上，没一会就打起鼾。

青年把储物袋一个个翻开来看，里面真是什么都有。

一直到凌晨五点，他才收拾完所有东西。

这些散修足足有4金2银，那些蒙面人更是富得流油，竟然有12金31银，鬼知道他们劫了多少人。

风子轩把所有人皇币都收进乾坤袋，自己现在的财产达到了惊人的28金23银。

青年想了想，从里面数出十枚金皇币，打算找个理由送给王虎的爹娘。

他之前听人说过，十枚金币是一笔巨款，肯定够老两口衣食无忧的过好后半辈子了。

吴老狗的鼾声此起彼伏，响个不停。

风子轩受不了了，上前一脚把狗东西踹醒。

吴老狗砸吧砸吧嘴，扭过脸问：“要出门了？”

风子轩指着一地的储物袋问：“这些东西怎么处理？”

“扔了或者卖了。”

“卖给当铺？”

吴老狗点点头：“可以。”

风子轩看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，也不敢自己用，谁知道瓶子里装的是丹药还是毒药呢。

“那就找时间送到洪团那好了。”

吴老狗打了个哈欠：“哦，洪团，是那个当铺掌柜吧？”

风子轩点点头：“对，我还欠了他一个人情。”

狗东西看了眼窗外，一闭眼又开始假寐。

青年索性也闭上眼睛，意识浸入乾坤袋中。

梅十三和赵晓楠在床上睡得正香，北海巨木呆在墙角，闭目养神。

他一出现，木尊者立刻有所感应，传音道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风子轩也传音回应着，不想惊醒两人。“我来看看他们四个，要下葬了。”

木尊者飘到边上，也静静看着他们。

“死者已逝，生者如斯。”

青年缓缓点头：“我明白。”

他替几个人整理好遗容，不由得又啜泣几声，一下子惊醒了梅十三。

小姑娘揉着眼睛爬起来，就看见青年跪在地上，赶紧也下了床。

风子轩小声对她说：“对不起，把他们几个在乾坤袋里放了一晚上，没有吓到你们吧？”

梅十三轻轻抱住他：“风子轩，你要好好的。”

青年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，一下子红了眼睛。

“我知道，你和赵晓楠也要好好的，我过一段时间就去找那几味药材。”

梅十三把小脑袋依偎在风子轩的肩膀上：“没事的，我们也不着急。”

床上的赵晓楠也醒了，把眼睛睁开一条缝，看到他俩靠在一起，赶紧又闭上眼睛，装作一直在睡觉。

北海巨木也悄无声息的飘回墙角，默不作声。

风子轩呆了一会，摸摸梅十三的小脑袋，挤出一点笑意。

“快去睡觉吧，我要去墓园了。”

小姑娘很听话的爬回床上，大眼睛看着风子轩。

青年最后看了看再也不会醒来的四个人，狠狠心，从乾坤袋中退出来。

他阴沉着脸捡起一地储物袋，踹醒吴老狗。

“走，去下葬。”